無論走得多遠,要面對的其實也是藏在自我中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韓麗珠
看到這一句,心都笑了。對呀,記得我在約克的旅遊車上跟友人說起就是類似的一句;是所有遊歷的總結,也恍如一句詛咒。
很喜歡跟不同的人相處,聽他們的故事,分享自己的經驗看法;同時也很怕跟人相處,因為要說話。每次有人說我待人圓滑談笑風生我都很驚訝,我一直如此以為自己是一隻自閉的蝸牛,任他風吹雨打也一味躲在殼裡,奢侈的享受跟自己相處的時光。而這一點,在旅行時候如八月陽光,放的更大更刺眼。
住在斯洛伐克的小鎮,懂英語的人寥寥可數,外國遊客不多,更遑論遇見華人。每天,我都提醒自己不要光對著電腦,不要光看書,好歹也要跟收容我的姨姨說說話。但她不懂英語,我對斯洛伐克語也全無認識,同台共餐四目相對,又可以說什麼呢?也有不少時候,我坐在一群的他們中間,白鴿烏鴉黃鶯在我頭上恣意亂飛,我卻只能呆坐微笑,半根羽毛都抓不住,活像個傻瓜。每天醒來就食,食飽就發呆,呆累了便睡,睡得累了便起來再呆。我的生活淪陷,失去了錨也只能在海中心亂游。
不只我,仁慈的姨姨也覺得沮喪。她要跟我說一句話,便要動員其他懂有限度英語的人,我努力抓住當中意思,簡單表達我的想法回應,再讓傳話回去。簡單的一件小事在我們中間也變得大費周章,我便很怕。我的存在原來不能只在殼裡自給自足,而要依賴別人,帶給他們麻煩。每到晚上我便精力耗盡,退回頹糜,恣意憂鬱。身體層面無所事事,精神層面憂慮連連,靈則浮浮潛潛;一個人從未如此分裂過。
後來,自從發現屋內的那本字典,我們的相處便有了良好的變化。有話要說,便埋頭在那本小書揭呀揭,找到了那個單詞,對方便啊啊啊的恍然大悟。有時字典也查不到的字,便拿起筆記本在畫。更多時候是用手比劃,指向,展示實物。她學會幾個英文單詞,我也學習幾句常用好用的句子生字;在街上看見懂得讀、看上去眼熟的字便問,再用心記住。有時她一輪嘴跟我說話,我抓住一兩個字明白大概意思便簡單回應,看上去好像我倆都屬同一種語言一樣,溝通無阻。她便興致勃勃的到處跟人分享,在她眼中我就如嬰兒牙牙學語,每學懂一個字都是一個里程碑。一堆陌生的文字,幾個被用上了學會了,便成為盲公竹,帶領其他新鮮的文字過來,一個挨著一個的,羞澀地瞪著大眼睛看著新主人。他們被放妥在筆記本裡,也成為我笨拙的走入這個世界的盲公竹。
被拋得越遠,越是要抓緊原來所有的。但我原來的那支竹,到底是什麼呢?我第一句講的應該是客家話,但在五歲時上幼兒園因為要講普通話便被丟下了。七歲落香港,媽媽便著我講廣東話要像香港人,我便又把普通話丟下了。後來越上到高年級,發覺英語越講得好,越是有利。於是,我不停看外國電視學他們的口音,甚至恥於當中帶有任何香港的味道。久而久之,我便尷尬地成為說的是廣東話,寫的是普通話,用的是英文,之間再相互混雜的一頭異獸。
而這頭被習以為常的怪獸,在異國也產生了奇異的變化。朋友K一路看我寫明信片給在香港的友人又或在筆記本上記事用的都是英文,便覺得奇怪。香港人都是這樣的嗎?我推說是因為中文筆劃多所以懶,但再想其實不盡然。在香港,英文於我是foreign,僅止於功能上的應用。但未曾發覺的是,原來這個第二語言在不知不覺間的構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昨日在動物園有陌生人用英語跟我交談,就是簡單幾句也讓我覺得好親切。他大概沒有想過,一句問好,也能安撫旅人的鄉愁。在第三語言的國度,英語竟成了我最熟悉的comfort zone。
直至現在,我也無法向人清楚解釋到底這三種語體如何構成我們的一個身份。但香港人這個身份到底是否存在?又應否存在?香港人,就如東方的現世吉卜賽人,每向前一步,後面的土地就會自動瓦解消散;過往不存在了,也只能向前走,隨風漂泊。記得在英國時認識的一個法國女孩,每天穿的戴的都是同一套波希米亞式的毛衣跟耳環,也喜歡聽樂隊的音樂;因為那份隨性浪漫,很喜歡跟她呆在一起。有一段時間她找不到工作,糧草將盡,每天抽菸抽得很凶,我便為她感到難過。而這陣子我頭髮丟下的多食下的少,一味飢渴中文字,不停在讀,不停在寫,就知道文字於我就如她的菸,多少能排解胸前那口鬱;我比想像中更依賴其而活。再寫多一點,好像就可以挽回一點眼前將成灰的土地,就是一抓沙也好。
也常常念起很喜歡的一套電影,Lost in Translation 這名字改得真好。那種氣氛那種情緒,就只有當下當事人才明白。但再想,就如我們對吉卜賽人的浪漫想像,當中不免流於獵奇,只能在天空飛舞而著不了實地。一轉身,才發覺什麼都消散殆盡了,只剩下一個身影。說到底,遊歷再多異國奇景,也不過是關於自己。